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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孟子对许行的驳论
2016-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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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子·滕文公上》中记载了孟子对神农学派的许行之说进行批驳的言辞,现在读来仍饶有趣味。楚国人许行和宋国人陈相先后投靠到滕文公的门下,前者研究神农学说,后者是笃奉儒学的陈良的弟子。两人相遇后,“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是否是陈良的高足,是否已真的领会儒学意旨,《孟子》未置其辞,不过,陈相决意改弦易辙却是事实。此时孟子亦在滕国,而陈相偏偏又在孟子面提及许行的原话:“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在这样的背景下,便生发出孟子对许行之说的一番批驳。

    许行首先说滕文公“诚贤君也”,这里当然有对滕文公收留了自己而报恩的成分,而其后的“未闻道也”,指的是滕文公未闻神农学说。许行以神农学说为基点,对滕文公进行了评论,最后的“恶得贤”,即认为滕文公还不上算是一个理想意义上的贤君。这种言论,尤其是其中的“厉民”义即使得人民困苦,则大大地刺激了孟子。孟子针对许行“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的论断,随即以层层逼近的方法,让陈相承认即便是许行自己也不可能做到什么东西都得亲手制作然后才可以使用,诸如素冠、釜甑、铁制农具之类,也还得用粟去交换而来。陈相于是又承认“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即各种工匠的工作本来就不可能既耕种又同时去做的。孟子顺水推舟,把话题转到正题上来,“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至此,孟子走了三步棋:第一步让陈相道出许行不可能事事皆自己所为而后用之的事实,第二步再让陈相道出别的工匠也不可能既干自己的活又去做耕种之事,第三步则从各人皆有其事中指出“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义即大人自有其事要做,无须再去兼做小人的事。换言之,滕君自有自己的事要干,自然也就无须“与民并耕”。孟子进而总结说:“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所谓“通义”,系指社会中的事实。孟子从现实出发,肯定了这种社会阶层以及社会分工的存在的合理性。孟子又以历史上的禹、后稷、尧舜为例,认为这些伟人自有用其心处而无暇问及耕种之事,义即他们虽然没有“与民并耕”,仍无愧为圣人。孟子说到这里,对许行的观点已予驳斥,似乎可以就此打住,然而对许行的批驳之事是由眼前的陈相所引起的,便又将锋芒转向陈相。

    孟子先说:“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又称赞陈相的老师陈良为“豪杰之士”,因为陈良虽是属于“夷”的楚国人,却喜欢属于“夏”的“周公、仲尼之道”,结果北方的学者也未能超过他。此即所谓的“用夏变夷”。陈相跟随陈良学习“数十年”,陈良死了就背叛他;而孔子死了,其弟子子贡在孔子墓地“筑室”“独居三年”,另外,弟子曾子不同意推有若为新的精神领袖,认为孔子光明洁白,任何人都无法超过他。两者相比,可见弟子对老师不同的态度。这里有两个问题值得玩味。其一,地处中原的“夏”,从文化形态来看,确实比周围的“夷”要高出点,自然就有了“用夏变夷”的影响模式。但由此推导出 “夷”地的文化均一无是处,便有了一点文化沙文主义的味道。其二,陈相有选择思想的自由,尤其是陈相跟随儒家学者陈良“数十年”,理应说对儒学有相当的了解,却“尽弃其学”而转向神农学说,可见神农学说自有其道理。在这点上,陈相确实背叛了他的老师,但这种背叛却是自由选择的背叛,在学术自由的氛围下,对此横加讨伐亦无济于事。

    其实,孟子批驳许行和指责陈相的一番言辞,并没有对陈相的思想产生什么效应,陈相还是继续相信许行的学说,“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从这话当中,可知当时市价不一和国中欺假现象的存在。而孟子则认为“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这里可以看到神农学说中的“尚同”思想和孟子的现实主义思想之间的对立。

    从上面的彼此辩论中,可知孟子基于现实就是合理存在的观点而立论,而许行的神农学说更带理想主义的色彩,所谓“贤者与民并耕而食”,实为当时不贤的君主已不去耕种而不知人民的疾苦。从这个意义上说,许行之说是一种平民化的学说,自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本文刊于《传统文化研究》(第十辑),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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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简介


徐山,1955年生,江苏省苏州市人。14岁下乡务农,后来又当过工人、英译。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国古典文献学专业文学硕士,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字学专业文学博士。现为苏州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1994年赴新加坡义安理工学院讲学,2001年赴日本帝冢山学院大学任客座教授。着作有:《雷神崇拜--中国文化源头探索》《汉语言的起源》《徐山训诂文字论集》《人的精神文化原型的发现》《古文字考丛》《为了不惑--徐山短诗1000首》《周易词义与结构分析》《文字训诂稿存》。邮箱:spr90125@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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