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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行而前(一)
2018-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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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社会化的学习途径

    阿斯哈村谚语:与其用金银装饰外表,不如用知识充实内里。

    宝鉴,阿斯哈村人,市里一个部门的公务员,爱好文史,时常做自我反省。他得知笔者在了解阿斯哈村人进城后的心理感受,就自告奋勇给笔者诉说自己的经历,说甘愿接受“解剖”,借此他也可以清除内心淤积的心理垃圾,轻松投入生活。他认为在城镇化的大潮中,阿斯哈人应该进行文化自觉自省。这一点和我的想法契合,我让他写个东西。他很快送来了,说只要不透露他的真实姓名,就可用他提供的文本。我觉得他的人生经历和心路历程有助于了解阿斯哈人的文化性格。我没有做太大的改动,只做了稍许文字调整,便采录于此——

    咱们阿斯哈村有句谚语:与其拥有百头牛,何如结交百友。小时候,我和同村的玩伴每天捡柴火,打纸包,弹溜溜,耍水,溜冰,打扑克。我算是小头目,指挥打仗,抓“敌人”,抓“特务”。如果突然新来一个孩子,而且体力智力均佳,我就会感到我的地位受到威胁,很不舒服,暗自垂泪,表面上却做出笑模样。

    概括我的人生,20世纪70年代,在理想的热情和找吃饭钵子的纠结中度过。80年代是在理想信念大厦倾颓和金钱欲望膨胀的纠结中过去的。90年代后期,在金钱和官位的谋取及文化爱好的挣扎中晕晕乎乎度时光。

    我父亲就不善于结交朋友。母亲经常善意讥笑父亲不会和社会上的人拉拉扯扯,好弟兄呀弟兄好呀的,只会红着脸笑一下。她认为这是他在“文革”中挨斗的一个重要原因,没有人死保他。我呢,也生性内向沉默,不善与人交往,特别是和城里孩子没有缘分。十来岁时,有次去公社,有一群小女孩子叽叽喳喳逗我、笑话我挎着的柴篮子,笑话我穿着的手工纳的鞋子,指指点点的。我侧目而视,打算以此吓退她们。不成想,她们却更来了兴致,相互指点说,看看看,他还翻眼珠子咧,就和女娃娃一样呵,嘻嘻嘻。为了继续看白眼珠子,她们拿小坷垃扔过来,叫道:翻,再翻一个!我只好落荒而逃。稍长,和公社的干部子弟也玩不到一块,很孤独,成天以书本为伴。上高中后,有次在公社电报室内和几个同辈人交谈,紧张、兴奋,憋着尿不出去,似乎担心出去就出局了?实在憋不住尿了,就向他们告假道:我出去小便一下,嗷?引得他们哈哈大笑,说尿尿还请假,真是好娃娃。成年了,上了工作岗位,还是不会闲聊说混话,更不善于营造官场喜欢的那种众星捧月的氛围。

    我的孩子们笑话我没有铁杆朋友。妻子说我是跟谁也不好不坏,也没有铁哥们。我这个特质似乎和日渐淡薄的人情世态合拍,叫我少了一些压力。实际上我是一个内心炽热的人,只是不善于表白罢了。

    时代在变化,追求在变更,朋友也不断地更新换代。人的社会阶层化早早就开始了。初中、高中、大学,都是社会阶层的阶梯。我的同学从小学到中专、大学至少有数百人,同事前后也有过几百人。人虽多,少知己。知人知面难知心,实际上都是熟悉的陌生人,无非就是面子和社会来往关系。

    1981年,父亲领着单位的几个人来我家。我和妻子打开几个罐头,包了饺子招待。正此时,同学老向来了,带着酒气,照例玄乎一通,朗诵古诗:客从故乡来呀,家书抵万金呀等。他成熟早,善与人交,一段时间成了我的人生老师。父亲同事中向来不甘人下的杨胜起而应战,两人伶牙俐齿,斗嘴斗得云天雾地,煞是有趣。起初斗诗,杨处下风;后来话题不知怎么转入社会知识,杨强势了,三绕两绕,老向反应不过来了,杨问老向:你三嫂的二姑舅的姐姐是你的什么人?你应该叫她什么?老向一时脑子堵塞,翻不开,语塞。杨乘胜大进,取得这场智力竞赛的全胜。老向只有摇手摇头和喝罚酒的份儿。我却觉得他们了不起,年纪轻轻就敢于当着众人在酒场上酣斗,就夸示道:我这个人朋友不多但是有分量,自以为这是冠盖如云的一个胜景。现在老向不见踪影好多年了,据说因为挣钱不择手段走不在人前;杨沉沦了,因为没有被提拔成单位领导,一气之下,酗酒成性,也走不在人前了。十余年前,在北京的一个过道里我和杨偶然相遇,他衬衫皱皱巴巴的,显然是从一场宿醉中刚爬起来。自那以后没见。社会是个大筛子,筛落了多少人。在我的朋友同学老乡里这类被筛出去的人很多很多。

    随着社会和时代的变化,社会关系不断重新调整。我亲眼见到,“文化大革命”中产生了一部分仇人关系,他们从此不相往来,相互还牢牢记着恩怨。1979年,我刚参加工作,有幸对老教师调工资过程作壁上观,那也是抖搂肮脏的节点,急了眼的老师们相互攻讦,把积攒几十年的“脏水”都泼出来,连谁和谁有可疑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谁在黑板上写错一个什么字都提溜出来攻讦对方。80年代的绒毛大战中,也有一部分人相互坑害,有了过结。传销也暴露了一部分人的真面目。机构改革中,据说原本良好的单位同事关系也受到破坏。这两年的房地产过剩和金融风暴中,原本亲如姊妹弟兄者大多翻脸,对簿公堂。金融风暴淡化了人们的社会往来,有的人本来欠着人家的人情,却连必要的婚丧嫁娶活动也不参加,躲起来了。有些人则觉得打麻将紧要而不来参加同学聚会。

    有些人的形象随着岁月更替,世事变化,也在发生变化。有马其花者,善与官交,常标榜说欲和领导深交,得先和其夫人结成姊妹,再搞定领导,如此方为高技术。这类话她虽然是笑着说的,看起来像是开玩笑,但是我却深恶之。传说她为了得到提拔甚至做到委身投靠,弄得沸沸扬扬。当时看去,在单位里谁利欲熏心不择手段,谁高贵优雅,界限分明。可是奇怪的是,前二年,在一位退休干部的葬礼上,那个单位在职者去参加的人仅有二人,一个是主持葬礼的单位领导,属于不得不去;另一个就是马其花。那个领导为此喟叹,深感人心不古,善心不在。我心里原本的厌恶却淡化了,对马其花生出些佩服。她已过知天命之年,看来随着其政治有效期的完结,欲望回收,原本的善良回归了。实际上,那人的本性是好的,无非就是潜规盛行的官场机制催发了其恶性,掩盖了其善性而已。所以我想,一时糊涂做错事的,可以原谅,这个朋友关系还可以捡回来。

    在城里立足,交朋友的重要性是显然的。人和人活咧,人和人难咧,活人容易应世难。要首先解决温饱,然后才能说爱好和兴趣。我们牧民出身的人进城后时常不安,直怕遇个马高镫低的紧急事情没有相帮的朋友。伊任太时常夸耀他朋友弟兄关系多,后来病入膏肓后黯然道,看来掌握他的骨殖的只会是钱大哥呀,四顾再无人,其孤寂之心可见一斑。磐石生前也如此,经常在酒醉后发问,你不会抛弃我这个穷弟兄吧!他们都有一种焦虑感,怕被抛弃掉。我生性内向,喜欢安静,但是又怕孤独,担心被边缘化,成为没有朋友的人。所以尽力勉为其难地参与酒场,取悦于人。说到酒鬼,我觉得他们用自己的沉醉和笑话来轰动场面,来点缀场合,来印证事情圆满,来证明主家热情待客。喝酒无度的人多是不离不弃的酒友。精明人不齿的事情,酒鬼能做到。

    在生存的焦虑中,必然渴望友情;得到点滴的帮助也会温暖人心。我的孩子有一个时期厌学逃学玩游戏,有次竟然几天不回家。我们焦急万分,挨着在电玩室里找。在一个摆着电玩游戏机的小土屋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以自己的经历来给我们分析孩子可能在何处,安慰我们说他会回来的,钱花完了自然回来,叔叔姨姨你们不要太着急。我感到莫大的安慰。后来每当从那个小土屋路过,我就习惯性地观察那个小男孩在不在,心里会流过一股暖流。这是人性的善的滋润地,是我在城里的心灵纪念碑。因为有这类凡人小事,使我在城里感受到了温暖。

    在官场上生活,感觉到我有一种过敏反应,认为凡是和领导交好的都是另有所图的献媚之举。这种高羞耻、高自尊,也是交高等朋友的一个障碍,而且这似乎是好多牧民后代的共同特点。这束缚了我的朋友圈子的开拓。你看不起我,我更看不起你,对高层的疏离感,自然促成分化,像羊群分群一样。在人治还很强的官场生态下,领导的好恶决定着什么样的人聚集到近水楼台跟前。亲贤人,远小人,那不是以人的主观意志所决定的,而是以人的本性来决定的,这就是朋友圈子现象。

    高自尊和多羞耻影响了阿斯哈蒙古人的城市适应。前几年听一个心理训练开拓课,有个老师培训人怎样才能做到毫无廉耻心,只要达到目的即可。他要训练人家讨饭,要东西。这样的不择手段,不顾廉耻,我做不到。“这就是成功的特质!”老师如此强调说。我宁愿不要成功,我要脸!

    而阿斯哈村传统的道德评价,动辄就说这个事情这样做怕不好看,怕叫人说呀,结果就开不了口,下不去手。磐石就这样,给人修好了车却不好意思开口要钱,只喝酒,以喝酒来代替了挣钞票,结果穷困潦倒。到了我们这辈,有所改进,就是在别的事情上可以得过且过,只有在娃娃的事情上,不低头的人也得闭着眼睛磕头求人,这是硬的!这个演进是多么不容易!

    在艰难的打拼中,我得到了一些贵人的支持。念初中时期的校长老师把我安排到旗里工作,使我真正成为城里人;白旗长夫妇把我引到行政上,帮助我实现了开拓生活面,更深刻认识社会的愿望。在行政上,我歪歪扭扭走着,痛苦着,思索着,敏感着,祈求着,从副科级到科级十年,再到副处级十年。虽然谁也说我有才有德,但是觉得走得太难太慢了。得到认可很难、很少。好多人以“文抄公”来定位你,要求你,根本不予重视,宁愿看重司机、会计、女下属。大概因为我生性耿直,见不得玄事的原因吧。有个一同下乡的领导的司机对同事小格喊道:我压你一辈子,动也动不了!小格猥琐地不作声了,我却深深被划伤了,从此对那个司机不感兴趣。这些话真是恶语伤人六月寒,都是击中命根的顽石。这叫一语不合,拍屁股走人。这也是我进步慢的原因之一。

    后来幸遇一些有品位的领导,欣赏你,高看一眼,虽然其言行有和古代名将吴旗口吸伤兵的脓肿以求其死力相类似的嫌疑,其目的无非是最终要榨干你的精力,那也比被系于槽头困死强呵!活了大半辈子才做到跟对人,也够笨的了。我这个人不善于经营维护社会关系,走到一半就深入不了,流于浮面。所以造成只开拓,不积累的结果。对领导,谁欣赏我,就感激谁,而怨尤那些把我当送信的角色的领导。有人甘心情愿做了领导的家仆,苦活累活儿抢着做,坚持数年不离开,最终获得提拔重用。我有这个辛苦吗?提拔不了,活该!还是阿斯哈村人的直脾气老毛病。

    社会关系的开拓和维护经营,需要有敏感的节点意识。婚丧嫁娶,是人生关系的检阅时点,是给人面子的最好机会,所以也是经营社会网络的最好时机。1996年春,在一个领导的葬礼上,人山人海,人皆感叹那位领导多维下朋友了。那时不少人感到自叹弗如,有人说,他的葬礼有这个人的一半隆重程度,他也心满意足了。真是人人自卑、自恐哀荣不及人。对我这个社会独行客来说,形成的压力更大。后来我参与张罗亲戚的葬礼,见好多人过来给守灵,这一点使我们非常感动。同时,也有人清点谁来了,谁该来而没来,有人义愤中宣称以后要和谁谁淡化关系,即使是亲戚也不例外。这些给我开了脑筋,认识到要看一个人的社会关系怎样,就请看婚丧事上谁来了,谁没来。此后但凡朋友、同学遇有人生大事,我都尽量积极参与,这也是一种学习提高。

    在城里,亲戚多在过年时聚会,此外多是在婚丧嫁娶上共同参与,这算是一个亲戚制度。和老家的关系还有,但是不紧密了。

    回顾这个层次的社会活动,多是应付性的,社会关系是以生存为主要动力的。自觉的东西不多。

    上了岁数,吃穿游不愁,生活无忧,孩子安排了,浑身自由,没有枷锁了。再没有苦心经营、低声下气的必要了,过去巴结的人也不巴结他了,没有往上走的思想了,多余的欲望突然减少,可以潇洒了,可以抬头做人了。这是自身的一大解放,一般的社会关系圈子也自然萎缩。在社会生活圈子里,多的只有你求我办,迂回进取,一码管一码,按照社会行情,感恩图报,礼尚往来,但是难觅真正的知己。只有生活的光鲜,没有灵魂的震颤和悸动。交换是这个层次的基本原则。我可不欠你的呵,这是这个层次社会交往的主题词。这个层面的奋斗,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特别深刻的成功感和幸福感,即使得到提拔也是如此。

    唯有能够真正满足我内心需求的事情才是幸福的源泉,那是什么呢?

    来源:弓生淖尔布著《双头马骑士——阿斯哈牧人的城市化感受》,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15年8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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