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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得更高(二)
2018-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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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代人的城镇化历程

    七年前,大妈随二女儿家搬到伊和乌苏苏木。本来有两个地方可供选择,一个是大河边的农耕地区,一个是高原上的一个镇,他们选择了后者。这个地方他们以前经常来,并不陌生,蒙古人很多,所以不感到孤单和陌生。听说老太婆的态度最近大变,说这个地方眼力所及,见到的多,人呀车呀红火呀,还行吧,好像比钻在沙窝子里强一些。

    前两年,叔伯妹夫额尔敦来东胜说,房价像是长了翅膀,越升越高,快到“月亮之上”了。涨价潮波及到遥远的高原小镇伊和乌苏,一个小破房子值到七八万元。作为我们家族最后进城的人家,他有幸赶在潮头将到未到之际以5万元买了800多平方米的住宅和院落空地。他说,没房就像无根,让老太太安稳住几天吧。谁进城早谁能得到好位置,看来还是这个规律。谁躲着(城市化),谁就要见到坏事情。这是历史经验。当时东胜的一些亲戚还对他们在小镇买房不以为然,认为不值,认为脱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还不如一步到位,在旗里买房子。额尔敦说他平常在开车翻地,那年挣了差不多“一群山羊的钱”,那应该不下3万元。蒙古人讲究吉兆说辞,认为说有就会有,所以习惯高估所得所有,不愿藏富,更不爱哭穷。不知道他这是理想化的估计还是真的。他儿子给沿河公路建设项目开挖土机。嫁出去的女儿也在伊和乌苏镇附近借房住着,在放骆驼。

    早晨我给额尔敦打电话,他说自己正在四百里外的吉尔格朗图镇,叫我们先过去,大妈在家。他是我们家族里的风俗师,婚丧嫁娶都要他来张罗,他懂这些,擅长。他唱歌唱得特别好,和几个牧民组织了歌唱队,纯粹民间风格的,有吹笛子、打扬琴、拉四胡的,还有几个唱的,在当地很受崇捧。我给儿子办喜事时候,也动过心思用他们的班子,但是路远,只好作罢。

    这道路上车辆还不少,走了一个半小时到伊和乌苏镇,打电话后,外甥齐鲁开着面包车过来接我们。我们给大妈携带了酒、牛奶、糕点。大妈提示说要不要行见面礼呀?我笑着以握手和蹲膝礼来代替了。喝完茶,把礼物放置到茶几上,大妈说,就这样吧,现在六个礼饼也没人带了,简化吧。大妈老了,瘦了。

    这座平房约100平方米;还有七八十平方米的南房,分成四格,一格里做饭,一格里大妈住着,盘炕、烧炉子,满炕铺着二蓝地毯。地上靠东墙放着两节堂柜,红色的,锁子还是半月形铜制的。堂柜上摆着一个玻璃橱,里面供奉着成吉思汗的画像,较大;还有一个佛像,较小。大妈说那是扎木苏荣佛,是从附近的庙上请回来的。玻璃橱的一头挂着一个绣袋,大妈说里面是香物,祭祀煨桑用的。看来她的生活仍按过去的样式继续着。我问大妈住惯不?她说还行,反正是跟着子女的人了。但是她忧虑说经常有人过来量房子,好像要盖楼房咧。要是盖楼房咋办?大妈的态度很坚决:她不上楼房,还是平房好,楼房上不动了,腿脚不好;平房出来进去方便,院里空气鲜活,叫人心胸畅快,不像楼房那么憋气。我想起我的姑姑七十多岁了,一直抵触住楼房,前两年才被迫上了楼房,却感觉不到快乐,诉说自上了楼房,头老是闷闷的,一检查,血压高了。她怪怨这是上楼房造成的问题。这大概是古典性格者排斥城市生活的部分理论依据,有没有科学依据呢,不清楚。但是生活方式的巨变会引发身心的不适和病变,这倒是科学的共识。

    大妈说,这个房子是他们从沙漠里出来两年后买的,五万元,又花三万多元翻修,给她盖了一座小房子,和过去沙漠里的房子样式差不多。西头原来是菜棚,他们改成羊圈了。养了100来只羊,还用2000元包了60亩玉米茬子地,在那儿放羊,叫羊散心活动,4月1日就到期了。舍饲的成本很高,算细账的话,只能供应自己吃肉,产下的绒毛收入连牲畜吃的也不够;羊不能喂养得多,有个三四十只就行了。大妈还说,把羔子赶紧卖了才合算,圈起来的羊食量可大了。看来她对舍饲和缩短养殖周期等经营核算有了自己的理解。

    齐鲁要煮饺子,我们阻止住,说晚上吧,现在不饿。大妈说,那他们就先喂羊去了。大妈手指上的骨节隆起了,说是风湿性关节炎,大夫说了,不用治了,好不了。我知道那是类风湿症状,就提醒她不要着凉,不要沾冷水。她说每天吃止痛片,这次大女儿还给买了两大瓶去痛片。他们这辈人普遍有这种毛病,一过五六十岁就佝偻了,或者是腰椎间盘突出,走路困难。大概是年轻时候劳作过度,身体有伤,加上长期在湿冷的水里割草劳作,带下病了。

    喝完茶,我和妻子出去转。伸头看了一眼羊圈,都是白绒山羊,因为失去自由的缘故吧,羊们的精神不怎么好;只有一对山羊在羊群中摞架架,苦中作乐,属于乐观派呢。

    伊和乌苏镇有两条南北街,一条东西街,形状像个叉子。镇政府在西南角建起了四五层大楼,那儿还有全镇最大的温泉饭店,有四五层。20世纪80年代我在这儿下乡时候吃过饭的那些小饭店还在,那是些沿街的小平房。我把镇政府和邮电所、小饭馆都照了相。原镇政府现在是一个养殖场,走廊里堆放着许多满麻袋的草料。

    记得在这儿下乡的时候,从小饭馆喝酒唱歌而归,几人意犹未尽。我双手插在列宁装皮夹克里,学着列宁的样子在地上走来走去,嘴里说:“我就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同志,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同志的残忍!我们必须用铁和血保卫新生的苏维埃……”刘主任笑眯眯坐在床上,满脸放光,笑着说:哈呀,今天是咱们弟兄,如果是别的领导,你可不能这样张扬,呵哈哈哈。赛师傅有天晚上喝醉了,倒车把人家的院墙撞破。大黑狗扑向他,平素怕狗的他猛然蹲下抓起一把土,撒向狗眼。狗跑了。他回到招待所痛哭,非要连夜开车回家去。我用粗大的沙枣杆子顶住门不让他走,刘主任在旁苦苦劝说……有天中午,我们在一个牧民家等着吃饭,刘主任看见墙上挂的一个条幅,上书岳飞名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念了念,慨叹道:(他)四十多岁了,多快呀,人生啊!回想到这些情景不禁勾起我些许悲怆。故事历历在目,有趣,温暖人心。物是人非了呀,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当年的那些人都在哪里呢!

    接到额尔敦的电话,说他还得去旗里,完事后他连夜回来。我说注意安全,明天回来吧,他答应了。

    回到大妈家,那清华也回来了。她是昨天去200里外的独贵塔拉镇参加额尔敦叔父的81岁寿庆的。我问她醉了没有?她说醉了,去庆典宴会的人嘛,能不醉?再无话。

    大妈说,东邻就是钱三的房子,现在给胡日木的儿子出租着,一年1200元。我原本就想找到胡日木老汉好好聊聊的,这下更有条件了。我让齐鲁给胡日木老汉打电话。那天晚上我和胡日木老汉叨拉了一顿,很痛快。

    夜晚天气更寒冷了,说是零下二十三度。临睡前出去解手,在沙坑里蹲了一会儿,屁股都生冷。啊呀,重新体会体会平房生活吧。月亮升起来,雪地泛着青白的光。那清华打着寒战,说这个天气,三九也没这么冷呵。她在好好添火,暖气片也很热,只是房子还是冷,屋里得穿大衣才行。盖了两床被子,妻子还觉冷,二人就把脚朝向暖气片睡下。凌晨醒来,尿憋,坚持不起。后来觉得太痛苦,只好起来穿裤子、披大衣出院外解手。那清华已经烧上火了,用火钩子捅炉子,发出格楞格楞的响声。回来后,我披着上衣,腿伸在被窝里坐了一会儿。二人不约而同达成共识,上午走,目的达到了嘛,该见的人都见了,实际上,十二三度的房间温度也暗地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还是回自己暖和的楼房吧。起来在洗漱间用水笼头里的热水洗了脸。之后回大妈的房间里喝茶。

    齐鲁和大妈说家里的收入是:老家每人有1400多亩草场,5个人的份,退耕补助每亩每年4.5元;现在有公司租用,每亩每年给6元,总共可得十来万元。

    额尔敦参加牧民婚庆队,每场可挣300元。昨天两家,一家在吉日格朗图,晚上在锡尼镇。原来额尔敦这些天是忙这个呀,我还以为是办什么事情呢。

    另外,齐鲁的弟弟在盐海子工业园区开小饭馆,也挣一些。如此全家的年收入在十五万元左右,还不错。

    大妈说大闺女两口子今年就在这儿过年的,初六去北京了,在看孙子。大妈说她那个大孙子文化高,挣一万多元的月工资。她说大闺女和孙媳妇给她买了两件新衣服,就是这件么,她抻开袖子展示,很满足的样子。

    妻子说,电视上说给牧民买炭送温暖,你们拿到了吗?大妈说,按户口给卸在呼和木独镇上了,一家1000斤,那么远,谁能拉回来,没办法要。说全家一年得6吨炭,3600块钱。她说,还不如把钱给了个人,省事。

    喝茶后,额尔敦回来了。他默默地喝茶,偶尔说一句,说来这儿起初两年,在镇上租房子住着,不会种地,羊也没有,从街上买着吃,根本不耐吃。给人掰玉米棒子,一天一人挣五十元,那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再没有什么活做,按他们的说法是在发呆。羊都卖掉了,聘闺女办婚礼上羊背子(全羊席)都是买的街上的羊肉。后来看着不行,就买了这处院落,养了些羊,还好些。

    我问房屋买卖后产权证办了吗?他说土地所把手续拿上走了,说给办,快半年了。我说,快点办吧,东胜有这样的情况,还出了麻烦咧。他警觉地看了一下我,点了一下头。我问如果这儿开发了咋办?大妈沉默了一会儿,嗫嚅着说,怎么办?也就是怎么办吧。额尔敦说苏木还得建养殖小区吧,上那儿去么,再去哪呀?

    我问他们去过沙漠老家没有?大妈说没有。那清华说去过一次。那儿的草场上,有公司在放养100多只羊。他们给留下警告的话:如果你们放羊,我们也会来放的。

    大妈说在已经封闭禁牧的沙漠里,有个82岁的老太婆,还在老家的土屋里一个人住着,放着100多只羊,还有牛、驴。那清华说那个老太婆的外甥在什么单位工作,不知怎么胡闹的,再说那地方在两个苏木的交界上,似乎没人管。

    我们要走,那清华拿来羊肉要做饭,我们阻止了,说没那个肚子了。大妈吃了两片去痛片,这也是阿斯哈村人几十年以来自我治疗的办法,还可以提神去乏,提高工效。妻子给了大妈二百元。临别时,大妈哭了。我们邀请她去东胜转转。

    我和妻子又到近郊的喇嘛庙看了看,就便拜佛,然后启程回家。

    如果说额尔敦家是被动走出沙漠的,我的另一个堂妹淖高则是率先自己走出沙漠的。她在20世纪80年代和一个汉族后生好上以后,走到了一起。现在她家在磴口县有两处房产,只是那个地方经济不发达,房价不高,顶多值个十来万元。妹夫王二说:他的房子要是放在东胜那就挖住宝了。他嗟叹还是机遇不对,他们夫妻在鄂尔多斯辛苦打工。淖高起先扫大街,穿橙色褂,橙色帽,一早做工。这是工作需要,趁车流少时打扫,并不全是因为害羞。她家的文化礼仪基本是淖高主导的,过年节,要往屋外撒茶水。这是大妈给教的。孩子都有蒙古名字,是大妈给起的。他儿子巴特尔大学毕业后在北京打拼着,家族的人评价那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另一个儿子也在东胜打工。我们家族里,以农牧民的身份凭自己之力进城的是这两家。其他人家毕竟是在挣着国家工资的基础上进城的,难度相对小,条件好些。

    水逼到鼻孔处,狗也会凫水。事情逼来,人就长本事。我们这个家族也表现了一种顽强坚持的秉性,没有半途而废的人家,毕竟老古人的话说在那儿了:好马不吃回头草。

    在这个高原小镇里,额尔敦家既享受了现代城镇生活的便利,也以嫁接的方式延续了过去的生计文化模式。他家养了羊,这是大妈和额尔敦两口子最心仪的。额尔敦还把擅长唱歌的自身优势,当成了赚钱的方式,借此贴补家用,还丰富了生活。在这个小镇里,楼房刚开始建造,平房还有存续的时间,这使得大妈和额尔敦两口子延续了过去的居住方式。这里的生活成本也不太高,因为没有物业费、取暖费等,一年3600元的烧炭就全有了。如果是城里,二百平方米的房子不要你七八千块才怪咧。

    这里有蒙古族学校,有正规的民族幼儿园,还有医院,听说原先有个院长,他做出的诊断书,拿到北京重新检查,也一样样的。只是后来得给大夫送东西,或者得给干活,不然病就好不了。这是社会普遍现象,不是特例。附近还有庙,信仰生活也不耽误。这一点比住在东胜还方便。

    如果牧民到了旗里,就无法养羊。据说住到旗里的塞迪咻咻着声称,他在捡破烂咧,城里没有个做的,浑身骨头酸困,真难受。城镇化剥夺了中老年人的传统生存方式,那原本是有关生命意义和尊严的要素。

    听说王二也计划要养羊。他们是20世纪80年代就进了县城的,按说早就适应了城市生活,但是颠沛流离的生活大概也让他受够了,他可能觉得额尔敦这个生计模式不错,轻车熟路,不太费力,又稳定。

    如果六金大爹活着,我想他也会同意选择这个小镇落脚的,他心爱的坐骑可以有马棚,更有草原上的赛马活动,他的生活模式不会改变很大。

    我觉得,草原小镇是牧民走向城镇化的理想过渡带。额尔敦的账算对了,小镇生活模式兼顾了三代人的文化特点。让老人安安稳稳住着的承诺,他做到了。我说老人住得很暖,很舒服,这是表扬,也是肯定。估计他会给人们说老太婆的亲侄儿子来看了一趟,很放心了。这应该是对他的最好的肯定吧。

    来源:弓生淖尔布著《双头马骑士——阿斯哈牧人的城市化感受》,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15年8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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