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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仲兵:母亲与世界的最后对话
2018-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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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金仲兵

    一场看似稀松平常的感冒就可以夺人性命,在近日的《流感下的北京中年》热文中有感人肺腑的情节和描写:年纪不大的东北岳父在家嫌热,光膀子开窗通风,流鼻涕得感冒发烧,就医、吃药、输液三四天不见好转,住院治疗从门诊走入ICU,短短29天即告离世。这一结果确实令人意外并难以接受。

    既是热文,跟风文必不可少。随着多方解读的增多,历史上似曾相识的一幕幕不断涌现,才让人们不得不承认,这本是自然规律对人类的正常“收割”,一切似乎不可避免。

    在已然接受这一无奈现实之际,仍然心怀不甘者,是其中竟包括我的83岁老母亲。而不幸发生的节点,与热文中的岳父几乎同时,前后不到半月。事发至今,又将半月,再值农历年关,其间种种大梦如昨,恍若隔世,诸多错觉,仍时时令人失措。

    一、天意不可逆,人为自讨之

    母亲最后这四、五年,接连经受了失居、失女、失财的三重打击,对正常人而言亦是人生劫难,而母亲每次无不以自我检讨和为后人赎罪的乐观心态来寻求解脱。加之长期的糖尿病导致脑血管大面积堵塞,与因感冒引起的肺部感染共同作用,瞬间击倒一位八三老人,是合乎情理的。

    不得不随遇而安,努力习惯居无定所、寄人篱下的生活,渐成常态。既如此,在约半年前尚能时时独身一人乘车往返于张蔚两地间,生活中亦曾多次摔倒并自己站起来,令人心惊之余,也让人想到这是一位乐观、坚毅和心态淡泊的蹒跚老人。

    约二月前,在得知仅有的一点养命钱不不翼而飞时,母亲一再坚持从张回蔚,哪怕租屋独居。毋庸置疑,明显是为亲情断绝而痛不欲生。此刻,或已自知时日无多。

    彼时,虽走路艰难,听力下降,但面对面尚能敏锐交流,且十分坚信并仍然坚持步行走路,强烈拒绝使用已经备好的手杖。但在2018年1月10日左右的那次见面时,却稍有寂寞地说:“看起来,不用拐棍怕是不行了……”

    而后不出两天,竟然还在自己动手清洗小便失禁后的衣服,当试图凉在衣绳上时,不幸再次摔倒。

    类似场景,让人感觉应是糖尿病的积累和发作,而没有想到时下的大面积流感正在袭来。虽然,也已伴有流感症状,但在“大病”面前,这种小病被大意放过——在失财后,雪上加霜般,成为致命一击。

    多年前,托家乡朋友给母亲买了老人手机,多数情况下,靠打手机聊天相互安慰,哪怕是为了聊天而聊天,几乎已成铁律,多日不打,似罪在身。尤其农历新年和中秋两大传统节目,更是如此。近年,两节来临时,如有可能,尽量一起住数天,算是略表安慰。

    大约半年前那次摔倒,致母亲听力骤然下降,有时虽语音如故,但答非所问,终似自言自语。尝试数次后明白,实是佯作互动状罢了。再后,打手机已无实际意义,仅有打通那一刻的会意和打扰功能,对独居老人而言,还需保持。

    最后半月,从网上买了轮椅备用,未果,现已废弃。

    传说中有“八三”魔咒一说,是整年让人揪心之事。为此,我甚至一度记错母亲年岁,认为已是八四年岁。后来不得不承认,当真实年岁与这场大面积爆发的流感不期而遇,加之早期误判和入诊迟缓,当然还有财力的孱弱,共同酿成了这场让人隐隐有些琢磨不定的天意加人为的悲剧。

    必竟是阴阳两隔的绝世体验,当后事终了,努力将欲张还收的悲情收归现实时,还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想给母亲打一个电话,然后却幡然醒悟:这一切已无可能。

    二、落叶归根、四十里凤凰台与泰山庙

    在河北蔚县东部有民间称为“四十里疙瘩”、“四十里凤凰台”和“四十里平台”者,方圆四十里,地处海河流域之桑干河支流壶流河北侧,由几十万年前的湖底隆起而成,胶质泥土十分坚硬,地表似横向削切状,高低如一,故有平台之称,属于世界闻名的“泥河湾地貌”范围。

    由于长期受雨水冲刷,平台表面已经被切割成千沟万壑,远远望去,如同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在那里默默诉说着、等待着什么。母亲叶落归根,葬在故乡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永远与黄土为伴了。

    “头枕凤凰台,脚登五台山”,这是魂归故里的点睛之说,当然也是为了防止近年风起云涌的拆迁基建潮可能带来的二次迁坟之灾---这里不是天国净土,但目前而言,还算得上是一块荒寂的静土。

    母坟往西百丈的崖顶,耸立一处道教遗迹“泰山庙”。略表如下:

    据蔚县民间传说,前清康乾朝,安徽桐城学子方观承曾在张垣(张家口)卖字为生。为“武成街”题字至“武”时,因最后一“点”而受辱于蔚县一拾粪老人,遂怀恨在心。后官至直隶总督,遂以权谋私,在治下蔚县的河川之侧、山丘之上建泰山庙,取“泰山压顶”意,旨在压制当地龙脉。

    今者,全国各地不论贫富城乡,佛寺道观遍地开花,蔚县亦盖莫能外。加之,近年一味谋求旅游经济之际,此处泰山庙遗址却一如往常地寂寂于荒野,毫无重建之意,令人不解。

    想必,盖因方观承虽美名于蔚外,但败名于蔚中,流传百年,认知养成,改之何易?各届来往官员亦深知,此民意也,若非攸关,不可违之。故与当地民众达成默契:泰山庙虽名气够大,但不能舍本求末,丢了人杰地灵的风水。

    三、老年社会、危情救助与国民福利

    如果,对病情认知更到位一些,危情救助更及时一些,家庭财力更良好一些,医患关系更和谐一些,社会福利更到位一些,可以说,母亲年前的八三关,原本是可以安然渡过的。

    1、何处养老?

    就母亲养老一事而言,曾有人提出“为何不给老人请个保姆?”、“为何不住养老院?”至于“为何不常回家看看”,则是最常见的一类亲情式责问。其实但凡了解中国国情者,当视之为“何不食肉糜”、“站着说话不腰痛”式的小资煽情和“愚孝文化”的道德绑架。

    多年前,家中就此曾商议过诸种解决方案,也曾实地对接,但保姆多属临终关怀和全程护理一类,太贵,母亲也不需要;政府养老院,贫民无资格入住;私营养老院,贵且如同监牢,好动的母亲避而远之。

    另,对于好不容易走出贫困大山进入繁荣城市的人来说,“常回家”既不现实,也无动力,更可能因此断绝经济根本。在生存与孝道之间,生存成为首选。

    这一点,在与母亲无数次通话中也能有所体会:老人都盼望子孙满堂的欢笑,但更念及后辈的幸福,所以总是以“别牵挂我,照顾好自己,忙你们的事儿”作结。在对后人的盼望与祝福中,年复一年地压拟着自己,直到最后一刻。

    目不识丁的母亲能够超越“愚孝文化”的道德绑架,仅此一点,即远比那些佯装国学满腹的道德家们,更值得敬仰。

    2、医疗机制

    我于一月底再次回蔚时,母亲已从一家小医院“出院”躺在家中床上,除偶尔用眼神与床边子孙交流一下,既不能进食,也无法说话,更无任何救治手段,剩下的,恐怕唯有静待生命终结一途了。

    此前,当地县人民医院以“没有床位”拒收,实际上是医闹问题、医患矛盾倒逼的“预防措施”,受害者,当然是病患一族。

    绝望与不甘之下,打通同学电话,通过同学关系这个熟人渠道,终于得以入院。同学以保证人的身份出现,将我拉回到熟人社会,显得温馨和感动。同时,也曾燃起一股病愈后回家过年增岁的希望。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已属于事无补的亡羊补牢和亲情补救之策。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救助措施更及时到位一些,虽不能救命,但延缓至年关之后,概率还是极高的。这种宁缺匆医的医疗救助机制,令这个时代黯然失色。这个超乎事件本身的社会性结论,是从身边更多的人和事的观察中得来,也是令人长久忐忑之处。

    3、社会与市场

    保证基本的医疗救护水平、养老福利,包括临终关怀,是一个正常社会的应有之义。看来,行政力量并未做到,谁来填补这一真空?

    我的朋友、律师出身的著名慈善家傅广荣老师,正在带领部份刑释人员启动与临终关怀相关的创业项目。我个人十分坚定地认为,当下中国正在步入老人社会之际,在后辈和市场多专注于后事的铺张而轻视临终关爱、殡葬业繁荣而生前养老、临终关怀几近空白的的失衡局面下,完善老人生活,办好活人之事,关注临终一刻,恐怕比总想着挣亡者钱财更具人性,而且,这个市场空间也并不比殡葬业小,而是更大。

    唯其难者,在于政府主导的财政预算支持和市场开放与培养,让社会力量补充行政力量的不足。这也是应对未来老人社会必不可少的基本理念。

    3、民间互助基金

    母亲多年习惯于贫民生活,深信后代家境并非富裕,所以为了“不添麻烦”而选择看淡身后事,坚持不声张、不铺张的节俭原则,节省一切能节省的人财物。甚至,在人生晚期淡然皈依基督,看似超然物外,实则有着内心无处言说的隐痛。这一点,既让后人们感到惭愧,也更加怀念母亲的善良和伟大。

    我的母亲相比周围同辈长者,算是稍好。更多的农村老人,实际上是在“小病死抗,大病等死”的困境中,默默无闻走完残生的。这是不容辩解的悲惨世界。

    在广大农村地区,不论丧事拟或喜事,请客送礼的习俗几成礼制。剔除其中陈俗陋习成份,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实用功能:民间互助基金。

    言及此,想必读者明白,在长期贫困状态下,人们不得不以“办事儿”的托辞,于短期内迅速得到亲朋好友的财务支持,实现“集中力量办一家大事”的目的。虽然回过头来将面临“还账”的考验,但必竟已经渡过了先前的难关。

    如是正视中国农村社会发展现实水平者,当不应对此超前消费和负债消费再持鄙视和批评态度,且应为之寻求解决路径。

    不难发现,脱贫致富,培养中产阶级;完善基本社会福利,偿还“负福利”的历史欠账,仍是中国社会发展的重要命题。

    四、东西传统文化、宗教与现代化

    1、愚孝文化绑架下的殡葬服务

    殡葬服务已形成一套完整的产业服务链,在县域几大热点区域,邻次栉比,遍地开花,如是夜半时分身临其中,会有一种天灵盖被掀开之后阴阳错位的阴森和恐怖。究其原因,当是建立在半生半熟、半真半假的浓厚国学土壤上,得到高层默许的前提下,以商业和市场为经营手段而来。

    经过人为营造,各种繁琐的类宗教仪式和流程已经相当成熟且显得滥熟。当中,儒、释、道三股势力似在相互争位,同时,也互为映衬,和平共处,最终各得其所。贯穿丧事的主线和各种消费的说辞,其实就是所谓的“愚孝文化”。这让人想到中国文化奠基时期的“周礼”和孔子的“克己复礼”学说,只是,此礼非彼礼了。

    听说,传统“二十四孝”不断被“发扬光大”到“三十六孝”,甚至“七十二孝”的“高度”。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这种以“愚孝文化”为招牌的商业运作甚至行骗之术,在丧事消费中的陷井几乎无处不在,阴阳术士们则天天忙得不亦乐乎,窃喜于心,着实坑害了大多数孝子贤孙。当然也有人对此心知肚明,但面对道德绑架下的社会压力显得无可奈何,维权更无从谈起。

    此外,也有后人或是为了人前面子,或是为了彰显家族势力,或是为了以此结交人脉资源,少数人或是以此“在商言商”,更有甚者,则借公权而行私事,得敛财之果。诸如此类,都会在花钱的表面功夫上表现得心甘情愿,慷而慨之。但这些已远离了亲情本质,更悖离了“孝”本,属不肖子孙了。

    2、移风易俗仍当时

    我不相信眼泪能挽留或救活一个孤寂的生命。生前无能为力,身后感天动地,除了给外人一些孝子贤孙的表面观感,其实毫无意义。所以,我也反对一切仪式化的铺张。在奢华流行的当下,节俭更显难能可贵。

    与之相对,改开后再次进入的基督教,在本次丧事中则表现出稚嫩、朴素、简约和欢快的特征。尤其是后者,在一片悲情的笼罩之下,是为一股令人眼前一亮的清流。

    这次,有一种中国语境下不可自我饶恕的精神体验:即并没有一般理解中失去亲人后的那种时时断肠、处处惊心的痛不欲生,反而为母亲终于能够解脱尘世孤独与多年来的病痛折磨而略感庆幸。

    所以如此,除了所谓“老丧事”和临终守护及忙于事务无暇顾及之外,不得不承认主要还是得益于整个后事遵从了母亲生前一再要求“丧事当喜事”的基督教理念,极力避免、尽量不触发那一根已经敏感而悲痛的神经,而得以幸免的结果。

    3、包融共治与文明转型

    找老同学帮忙,是熟人社会的规则;在最小范围内节俭办事,是家人共识;按照基督教理念展开前部份流程,是母亲遗愿;以传统礼制接待客人和料理善后,是对故土先祖的尊重;这一切,是熟人社会下的自然选择。

    本次后事操办的难点,在于将传统“愚孝文化”绑架下的丧事礼仪更多地服从于母亲生前已经扳依的基督教仪式,既遵重母亲遗愿,也念及后人荣辱,同时适度考虑周围环境和接受程度,各者互不冲突,全程无缝接合,才属成功。

    要点在于,将后事划分为几个部份,然后分别与各部份负责人对接,明确节点和时限,既有分工,也有协作。过程中,主要紧抓教会负责人和传统红白事操办人二条主线,与各部份保持不间断协调沟通,防止工作重叠和断档情况发生。总体而言,还算令人满意。最大收获是:事前民主,达成共识,建立规则,共同遵守,水到渠成。

    为此,数年前曾写人一文,早有谋算(金仲兵:从传统丧事看民间自治和宗教基因)

    农村的红白事,是传统文化的经典演绎,种种人、事、言、物、行,皆凝附其上,各有展现。如此,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在从传统农业文明下的熟人社会和礼制社会走向现代工业文明、商业文明和城市文明社会的过程中出现的冲突,包融,滥熟,稚嫩,堕落,希望等转型问题。

    本次操办母亲后事,自是一次基层社会实践,也不出意外地再次将转型问题淋漓尽致地体现于每一个细节之中。以小见大,说明这既是个人问题,也是社会问题。

    后记:

    三毛说:“沙漠中的骆驼不是不会哭泣,而是珍惜自己的每一滴眼泪”。将压拟的泪水化作一篇文字,对亲情会是一种永久的纪念,对社会,则是一次总结和反思,意义更可彰显。

    附“登凤凰台”诗于后:

    2018年2月2日  农历十二月十七日,早6:55

    之一:

    高台沟壑九曲弯,

    故地蒿丘鸦自寒。

    冻土新碑魂断日,

    生莫回首逝如烟。

    之二:

    寒日相携登古径,

    望穿不见故人踪。

    千年残雪自凭吊,

    万里长空谁驾临?

    大地无边君似月,

    高台有顶鹤如风。

    昔人已上天国路,

    后者寂寥独成吟。

    之三:

    寂寂北邙原上草,

    年年新绿待春歇。

    淅淅晨雨消无影,

    旦旦暮云沉更多。

    曲径新丘趋末路,

    孤舟深海入仙说?

    帝王总念寻丹事,

    蚁类亦吟长寿歌。

    生命无常枉算计,

    轮回有道自荣竭。

    终归荒野无它选,

    点点新泥黄土客。

    之四:

    泥河湾胶土似铁,

    五台山霁气若仙。

    曲径戛然断肠处,

    往事历历若现。

    十二月寒风料峭,

    四十里平台如削。

    泰庙断墙百丈外,

    点点荒丘新冢。

    写稿:二〇一八年二月十五日星期四,农历狗年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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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自然规律面前,人是没有办法的。风烛残年,就是到了晚年,一阵风都可能将生命吹灭。美国那么高度发达的社会,一样存在何处养老问题,还频发谋杀养老院老人的案件。我们的国家,我们即将步入晚年,那么要坚强和面对。原先乡村集体经济时的互助养老方式,以及现代的可能的(前不久看到案例)互助养老方式,或者将来的机器人养老方式,我们不要太悲观太软弱,要像你母亲那样坚强。
    2018/2/22 14:55:22
  • 先生说的确实是现实问题啊,都不知如何说了,只能无语以对了。问好先生!
    2018/2/19 15: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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